另一个世界的访客丨思不群诗集《分身术》分享会

2019-11-21 10:52


《分身术》

站在芜湖路天桥上

我的身体里驶出一辆辆汽车:

这是私家车,轮子准确地驶向八点

这是救护车,冰冷的路面和病痛沉默

只有它还在一路歌唱

这是老人车,车辙缓慢地分开生死

这是旅行车,睡眠在继续

头顶湖泊和草原

这是公交车,某一截悲喜交加的人间

最后是校车,装满了荡漾的湖水

清晰的倒影,让我重又回到了自身

2019.2.17于合肥


诗人思不群在《分身术》自序中直接点明:“分身术,在另一个意义上即是从众生中抽身而出,努力成为个人。”


作家胡笑梅认为思不群的分身术,是现实与浪漫的分身之术。他懂得诗歌是一个始于发现自我,反思自我,表达自我,终于关注社会、启智明理的过程,在进行诗歌写作时,注重表情达意的由内至外,由此及彼,由小及大,故而无论是内容还是结构,都具有非凡的艺术张力,同时彰显了诗人在深度文字锤炼之后的通透与澄澈




1

作家简介



思不群,70后,安徽望江人。写诗,撰评,习字,著有诗集《对称与回声》《分身术》,文论集《左手的修辞》(将出),编著《苏州作家研究·车前子卷》(合作)。写写,涂涂,吃吃,睡睡,玩玩,这已经是我们生活的全部。而生活在生活之外。

思不群



2

《分身术》自序



少年时我也曾学过吹笛、作画、溜冰,但是至今都忘了;有一段时间我对插秧、割稻、车水也很在行,现在都荒废了。只有诗歌,十几年过去了,我仍然在不紧不慢地写着。忽然想起童年的一个片断:五月的早晨,我走在细细的田坎上,杂草上的水滴濡湿了我的布鞋,脚趾微凉。雾气从山野间、从阡陌里上升,身后的村庄在一点点溶解,父母交代的事都散在迷蒙中,只有远处油菜花地里偶尔飘来的一两句歌声,却牢牢记在心里

这当然不是没有缘由的。

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痴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对文字有种斩折不断的喜欢,这大概算是我的癖好与发痴吧。而也因此,我有了一些“深情”“真气”的朋友,比如李商隐、里尔克,比如鲁迅、齐奥朗。当然在我身边,还有另一些我更为熟悉的人,他们不是朋友,他们是我诗歌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患有相同的“文字爱好症”,正在各自的道路上寻找自己的药方。

分身术算不上药方,它是致幻剂,或者迷魂阵。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很擅长分身术,他创造了众多的人物,并将他们变成了亲戚,相互拜访、走动。他为每个分身建造了语言的避难所,那些分散各地的长廊暗通款曲,连成了一片东西莫辨的里兹本城池。另一位分身术大师杜甫,他同时是官吏与诗人,兄长与朋友,丈夫与父亲,驽马与黄鹂,千万沟渠从一山流出去,又通过那些细小的根须汇集到一身,山体因而越发葱茏,云蒸霞蔚。

分身术,在另一个意义上即从众生中抽身而出,努力成为个人。这个理想过于庞大,我只想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词典。年轻时我喜欢过一些词语,它们太大了,胀破了诗歌的外壳,语词的尸体散了一地。如今,我越来越把目光收回到自身,慢慢收缩,让它们护卫内心里燃烧的炉火。就像藤上的一只葫芦,当初努力从内向外鼓起,无数只触手伸向世界,在某一天掉头往回走,皮囊和骨头渐渐相合。

弗洛伊德说写作是作家的白日梦。我没有白日梦,有的只是黑夜梦。我的诗歌大都写于夜晚,尤其是当我躺下,那些宇宙大爆炸留下的碎片飞旋而来,在诗歌的身体里重又凝结,拥抱,成型。我成为了卡波蒂所说的“平行”的写作者,那样我就可以不粘滞于大地,但又不会离得太远。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上,引力和斥力向相反的两端拉扯。当相反的力同时穿过我的身体,内在的黑洞将它们全都吸了进去,并在意识交换机的作用下,释放出崭新的夜晚和清晨。而那些庞大之物,命运、生存与苦难,我曾试着触及它们,但不用去谈论它们。谈论是一种惊扰和不敬,只要静静地卧在它们的身旁就够了。

感谢几位师友为我写下的文章,有他们在书后,如同压舱石一样,可以让我在大江大河里吃水更深一些。

2019年6月6日



3

《分身术》诗选


给阳羡湖岸上的鱼


湖水吐出你

作为一场败退

那是它吞咽不下的部分

你排干体内的水份

作为报复

血液里的故乡一点点清除

多少年过去,你成为堤岸

的一部分,守着湖水

守着你毕生收集的眼泪


评论:这首诗中,我们再次触摸到“败退”这个词。这次是湖水的败退。作为一场败退的纪念物,一条鱼被永远地留在了堤岸上,成为“堤岸的一部分”。从个人与时代的关系命题切入,这似乎可以解读成城市化进程的一个寓言,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最终在城市的荒原中干渴而死:“血液中的故乡一点点清除”。当然,这首诗绝不仅止于这样一种解读。我想说的是,不论以何种角度进入这首诗,我们都会遭遇一面墙,那是以深广的悲悯所建筑的墙,无比得坚硬,屹立不倒。

——杨隐


漫步宝带桥

宝带桥,你五十三行的诗篇
在运河上沉浮。来来往往的船只,
和天宝年间的月亮,也在沉浮。
长桥如带,腰身忽然隆起,
落水的赶考人,抱紧石块
如水上飘动的月光,失声惊呼。
东面的高架桥上,汽车飞驰远去
河里的船只吃水很深,陷在回忆里
反刍不能丢弃的物什。河岸上,
曾经有一队纤夫,匍匐的身影如桩,
迟迟不能从石块的凹槽里拔出。
但流水最终带走了他们,连同四角亭里
的念诵,和桥孔下的反光
五十三孔,仿佛五十三参
浮屠塔,航标灯,我们已很难分清
哪一个更能指明方向。
河水晃动,太多的旧时光纷纷
滑落,就要消失在摆动的水草间
而我踟蹰着,脚步叩醒这些沉睡的石块,
我不知自己是离开,还是归来



父亲住院记(其一)

给父亲擦洗身子
每擦洗一次,我就重新活一次
那些凸起的蓝色河流顺着水声
从父亲的腿上、手上一路追踪而来
汇入我年轻的血液里
在我的体内快速奔跑起来


评论:《父亲住院记》,选择组诗的形式,叙述了古稀之年的父亲,在农田里劳作耕耘的一生,曾经面朝黑土背朝天,风吹雨打都不怕,为妻儿撑起一方晴空的铮铮硬汉,如今,自然之秋亦是人生之秋,被病魔“解甲缴械”,“枯瘦的身体如秋日的银杏树”,在医院的病床上“与命运握手言和”。诗,果然“是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华兹华斯),思不群对父亲爱之切则痛之深,读来无不令人唏嘘落泪。


——胡笑梅


割稻者


把头埋得低些,再低些
直到比稻谷更低
比田坎更低
你才心安理得地
手握镰刀
把它们一棵棵放倒
稻谷垂下金贵的头
似乎比你还要谦逊


当一粒细针似的穗尖
猛地刺进你的手指
那渗出的殷血
让你突然意识到
这些大地涌出的
金黄的血液
它们身上也长满了疼痛


所见

太湖仍未醒来
古老的沉默溶解在巨大的手掌里
湖面上空飞过的鸟群
落入山河寥廓的叹息
它们将另一个自己抛弃在水上
为了更清晰地听到深渊的回声

岸边的芦苇攒动相连
是等候在帝国大门外的友邦使节
他们带来的雁门关外的风沙
已在原始的溶液中下沉
多么快地,夜晚也在下沉
就要与晃动的手掌相握在一起

鲁迅虚拟


你写下寂寞北平秋夜的槐蚕正滴落冰凉的头顶

你写下孤独香烟划开夜的伤口鲜红的嘴巴惊声尖叫

你写下回忆仿佛幼时夜晚提灯还家洇湿的石板路幽暗的反光

你写下愤怒墨汁与血的河流相互生长蒙羞的手指已集体将你瞄准

你写下彷徨六朝古都的庄子骑驴而去任蝶蛹坠落尘埃

你写下无奈秋肃与春梦打磨的这把剪刀理不清乱草的胡须

你写下陷落那是每一次无常的挣扎慷慨的赠与

你写下爱恨十字街头的布道者永远看不清十字暗器的来向

你写下欢欣与悲哀天上深渊已经向着地狱之门微微开启

最后,你写下希望与绝望再锋利的匕首也无法把锈蚀的铁锁打开


评论:这首诗真是相当精彩!在这里,高明的历史想象力,不仅体现在意象精确而密集的呈现上,将鲁迅一生的爱憎分明用一个个蒙太奇镜头锁定拼接;更在于一种奇异诗歌听觉的建构上,它让历史深处的回声经由诗行的管道源源不断地传输到我们耳边。其奥妙在于诗行的特殊化处理上。通过将短句合并成长句,读来急促有力,让你没有丝毫喘气的机会,不由自主生发出一种悲壮、激越的抗争情绪,营造起类似于摇滚乐般的声音效果。这一句句诗,与鲁迅倔强而直立的头发相得益彰。


——杨隐



过年

多像腊月里妈妈炒花生时

灶台边目不转睛的两颗小黑脑



雪越大就越像过年

天越冷就越像过年

年纪越小就越像过年

隔着三十年隔着三千里远远看去

最像过年


点评:《过年》极富哲理韵味:“过年/多像腊月里妈妈炒花生时/灶台边目不转睛的两颗小黑脑袋。”朴实走心的文字,特别富有场景感和喜感,一下子把70后读者的思绪拉回到童年,拉回到儿时盼望新年的欢呼雀跃之中。

个头与灶台差不多高低的孩子,看着大铁锅里翻炒的花生,恐怕手指含在嘴里,口水已经垂下三尺了吧?透过文字,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家家户户炒花生瓜子的焦香味,那也是年的味道之一。

接着客观书写道:“雪越大就越像过年/天越冷就越像过年”,不仅描写了“年”的自然时令,以及孩童对于时间的模糊及心理参照,而且用雪的大,天的冷,反衬年的热闹,家的温馨,情的浓郁

“年纪越小就越像过年”,顺承上两句,从儿童心理和视角迅速转换到成人心理和视角,情感的基调也从之前的诙谐幽默欢乐,转变成淡淡的忧伤无奈与怀念——儿童的快乐何其简单,而对于为生活所累的成年人而言,即便是短暂的快乐也弥足珍贵!

最后两句“隔着三十年隔着三千里远远看去/最像过年”则是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语言、语法、修辞所衍生出的未知和空白,成为诗歌中最富魅力最耐人寻味的部分


——胡笑梅


作家胡笑梅在读完《分身术》后,认为诗歌,本就是“气”而不是“器”,是“人心”而不是“物件”。因此,能够打动读者的,必然是发乎真情至性的作品,而非过度矫揉造作的“炫技”之作


诗人思不群和作家葛芳老师合影


写作和想象护卫内心的炉火,语言的皮囊和骨头渐渐相合,是个分身术,是诗人的深情,大雪般降临的温暖,炉火在语言内部熊熊燃烧。


诗歌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找到我们/它穿越梦境与火线/诗人也是这个世界的访客/他人已经忘记的/他全都记得/他人视而不见的/他用心灵拓印保存/是访客也是主人/这是诗人的分身术。

万有如星光一样遥远,诗歌护卫着心灵。

作家杨隐曾说:写作,是需要使命感的。当你握住一支笔,你就“斫断了所有的退路”。作为一种有担当的诗学的践行者,思不群的诗歌之路走得扎实而稳健,他并非是独行者。


2019年11月30日,让我们一起相聚上书洲,一起走进诗人思不群的诗歌内心,了解诗歌的“分身术”吧。



\ 主持人 /


葛芳(小说家、吴中区作协主席)

\ 分享嘉宾 /


思不群诗人、《分身术》作者

长岛诗人、出版人

周浩锋小说家、吴江区作协主席

苏野诗人、评论家

叶梓诗人、散文家)

以及区作协理事、会员


\ 活动时间 /


2019年11月30日晚19:00


\ 地址详情 /


苏州上书洲书院

苏州市吴江区太湖新城湖景街苏州湾美食新天地 东太湖游泳场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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